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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些看似颠扑不破的格言,认真推敲,往往有各式各样的缺陷。从小学到大学,常听教育者说这么一句古语:“一屋不扫,何以扫天下?”“一屋”自然指的是身边的事情;“天下”指的是外面的世界,具体一点说,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社会、民族、国家。老师的意思是说:一个人不把身边的事情做好,就不可能做好社会、民族、国家的事情。然而,我们是否想过:经常“扫一屋”的人,是否一定会去“扫天下”呢?
先说环境卫生这件事吧。城里人大多喜欢搞装修,有的家庭装饰得像五星级宾馆一样,从外面回到自己家,他们总是小心翼翼,进门先脱掉皮鞋,改穿塑料或布制拖鞋,墙壁、地板稍见污迹,立即会用吸尘器、拖把、抹布擦拭干净。大家毫无疑问都是热心于“扫一屋”的。到了社会上,我们一些人似乎忘了带一个责任的“扫把”,顺便把“天下”也清扫一下。网上有一组图片,拍的是2006年正月初一晚广州市沿江路的情形。狂欢过后,整个沿江路几乎全部被包装袋、废纸、残余食物等垃圾覆盖,一看就让人反胃,少数人的行为更可耻,他们居然掰下路边的公用设施作为临时坐凳。
生活中,只“扫一屋”而不“扫天下”的行为比比皆是。一些父母照顾儿女无微不至,给孩子吃肉怕他发胖,给孩子煮白菜又担心他营养不够,在大街上碰到饿昏在地的别家的孩子,却舍不得买一个哪怕是最便宜的面包;不少国人对拜访自己的客人非常热情,茶会泡最好的,饭菜要弄最拿手的,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上了年纪的人或行动不便的孕妇,却不愿让出一个小小的座位;某些公务人员在熟人面前非常讲义气,哥儿们交办的事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,对于陌生人却毫不犹豫地踢皮球、甩挑子……
人本质上是趋利的。对“扫一屋”与“扫天下”态度截然相异,就反映了人的本性。“屋”是自己的,它与一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,你扫好了“屋”,才能给自己创造舒适的生活环境,才能在亲人、朋友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,遇到困难时,亲人朋友才会出手相助。“天下”是大家的,这大家包括了相当数量的陌生人,扫好“天下”,固然可以体现自己的素质,但自己未必能马上得到什么好处,一些人自然要分出彼此了。
国人对“扫天下”不热心,更与某种体制的缺陷相关。在漫长的年代,“天下”与“一屋”过分分离,“天下”不是普通百姓的,而只属于有权有势的人,甚至只属于皇帝一家人,如果你不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,“天下”扫得再努力,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现在的情况当然与过去不同,“天下”慢慢成为所有公民共同的屋顶,但“天下”与“一屋”相分离的现象,并未彻底解决。佘祥林杀妻之类冤案的出现,一些城市的城管人员对小摊小贩的野蛮执法,强制拆迁,歹徒强奸女青年,数百人围观却无人制止、报警的社会冷漠,处处妨碍着人们对“天下即家”这种现代家国意识的认同。一个社会只有把“天下”与“一屋”的关系处理好了,公民真正感觉到“天下”可以对个人的“一屋”起到巨大的支撑作用了,公民对“天下”的热情才会充分焕发出来。
也许有人会问,强调“天下”与“一屋”的和谐互动,来解决公民只愿“扫一屋”不喜欢“扫天下”的问题,会不会造成对既有的刚性规则的漠视?我看不会。刚性规则的约束力虽然相对于所有的人,但最后的惩罚最好只落在少数人身上。大多数人需受规则惩罚,不是反映了规则本身的过于严厉,就是说明了社会的道德水准过低。过于严厉的规则应该修正,而道德水准则完全可以通过合理的制度引导。规则永远不可能天衣无缝,只有在人的道德素质相对较高的情况下,它的实施才可能真正到位。
谁都有父母、妻儿、朋友,这就决定了“扫一屋”是我们的本能;同时,人又不是一个孤岛,他要跟更广阔的人群、更多的事物发生联系,因此,“扫天下”是我们的义务。人人都乐于“扫天下”的时候,我们才可以说我们的社会真正迈向了文明之路。
